如果你的家鄉也有一所名叫“一中”的中學，你一定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。這是晉城人的“一中”，山西省晉城市第一中學校。

21年前，晉城一中有了第一位教體育的班主任；如今，這位體育老師是學校的校長。

01

初夏風暖晝長，6點的操場，十五六歲的孩子們在晨光里痛快打完哈欠。閑談、嬉笑聲漸漸被跑動的腳步聲蓋過去。晉城一中的學生，每人每天要跑3000米。

校長張建國一身運動服，跟上隊伍，就像過去二十多年里的大多數日子。

這二十多年里，張建國首先是體育老師。2000年，他從山西師范大學畢業之后回到母校晉城一中任教。第一節體育課，他對班上學生說，“希望體育能夠教給你一生有用的東西”。他發自內心地覺得體育“有用”，也確切地知道自己能把課教好。

△晉城一中的學生們在夕陽下跑步

老師和學生差不出十歲。上學時張建國是體育生，專項是中長跑。當了老師，他帶著學生在操場上跑，也在足球場、籃球場上跑。他“拿下”了青春期的孩子們，也拿下獎杯、拿下快樂——當時，在張建國的帶領下，晉城一中的男子足球隊連續三年奪得晉城市中學生足球比賽冠軍。

每一節課都上得汗流浹背，對著猛烈的日光，張建國甚至能看到年輕的臉頰上細細的絨毛。學生的熱情讓他的心越發滾燙。做老師太有勁了，張建國還想更有勁。

“在教工宿舍，和我同宿舍的有數學、物理的老師，他們都擔任班主任。看到他們和孩子們交流，我非常羨慕。班主任對學生影響非常大，我也特別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名班主任。”晉城一中歷史上還沒有體育老師當過班主任，這個念頭讓張建國連著幾夜睡不著覺。

△張建國（離球最近者）和學生們踢足球

02

晉城是一座藏在太行山脈中的小城。孩子們要走出大山，“一中”無疑被寄予最高的期待。晉城人張建國太明白了，可是他對自己的信心，是另一座太行山脈。那是2003年，輾轉反側后，他交出了書面申請。

第一份申請交出，校長說，“你的想法不錯，考慮一下”；第二份，還是“再考慮考慮”；第三份依然。離開學還有大約一星期時，張建國交了第四份申請。

“希望校長給我一個機會，讓我成為班主任。希望你能夠相信一名共產黨員的承諾。給我一個班，我一定能夠帶好，不辜負學校對我的信任。”這是改變張建國職業軌跡甚至人生的一份申請，里面的內容他記得一清二楚。

“當班主任”的大門就這樣轟然開啟。2003年9月1日，晉城一中330班，一身運動服的張建國面對滿教室的新生家長，盡可能平靜地做了自我介紹。“我叫張建國，是咱們班的班主任，教體育。”這段開場白他偷偷練了很多次，但“體育”二字之后的話，他沒能說出來。教室里炸開了鍋。

“有人說怎么還能讓體育老師擔任班主任，甚至有些家長很激動，就指著我說，真是誤人子弟，學校太不負責任了，走，咱們去找校長去，不能讓他當班主任。”張建國平靜地回憶，當時，教室里近百名學生和家長一下子走光了。大家都去找校長，要求換掉這個“體育”班主任。

張建國沒想到的是，一直到第四封信才同意讓他當班主任的學校，此刻百折不回。校長反復安撫家長；年級主任對著張建國，推心置腹地寬慰。

“孩子好不容易考到晉城一中，都希望他能夠更好地發展。比如孩子數學不好、物理不好，都想選一個帶數學、帶物理的班主任，能把自己的物理成績、數學成績提升起來。沒有一個家長說是孩子身體不好，把這個孩子放在體育老師班里面，去把身體搞好，這肯定是沒有的。”這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，張建國很能理解的理由。但在當時，他把家長們的聲音視作對他、對體育這門學科的侮辱，他難以接受。

最終，血氣方剛的青年為理想妥協了。張建國當然生氣，但他更想當班主任、當更有勁的老師。在校長的勸說下，家長們表態“看一看”“隨時觀察”“不行的話隨時換”。

張建國就在“不行隨時換”的狀態下開始了班主任工作。

“我隨時都能夠想起報到那一天家長對我的質疑，全部精力都會放在班級里。” 那幾年，他到下午就關掉手機，以免接到朋友約吃飯的電話。教室的最后是一張他的課桌，學生們上自習，班主任就在后面坐著。從晨起誦讀到午后修整，再到晚間自習，從天剛亮到天黑透，張建國按照學生的生物鐘過了三年。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，為學生、為自己，也為更多被看輕的體育老師。

△張建國和學生們在食堂

體育老師能為自習課上的孩子們做什么？每周16節課，剩下的時間，張建國都在教室里。他把頭埋進習題冊，他判不了對錯，但他能看筆記、能看任課老師的批改，他能挨個字母對照檢查學生的英文默寫。

學生時代的張建國，運動狀態有起伏，但每次比賽，他形容自己，“都能靠絕對的意志力拿到個人最佳成績”。對他來說，帶330班，是又一場比賽。

03

一個學期之后，張建國明顯感受到了家長態度的變化，因為家長們也知道，這個老師已經付出了所有。經過三年的努力，2006年，基礎不算好的330班以全校第一的成績畢業了。不僅是成績好，在校三年，所有的團體活動，比如運動會、元旦歌詠比賽，這個班也都是第一名。

晉城一中再沒有人問“體育老師能不能當好班主任”。

這之后，張建國又以班主任的身份送走5屆學生。頭兩屆帶得好，還有人嘀咕是他運氣好；到了第3屆、第4屆，嘀咕聲也沒了。

張建國顧不上這些，學生畢業的時候，他忙著處理自己的脆弱：“送走學生，當我回到教室的時候，沒有一個人，我真的流淚了。我想可能就是這樣，孩子們遠走高飛，班主任要原路返回，三年又三年。但又想一下，孩子因為你改變，他們有更好的平臺，心里很欣慰。”

2021年，張建國成為晉城一中的校長，距離老校長為他擋下氣勢洶洶的家長，過去整整18年。

18年，觀念巨變，晉城人的變化里，恐怕也有張建國的一份功勞。從他開始，在晉城一中擔任過班主任的體育老師有六七個，目前在任的有兩個。引領孩子、凝聚班級，永遠站在孩子們的身后，給予孩子們最大的信任和力量，這是張建國心中“好班主任”的樣子，帶什么學科實在不重要。

如果說學習成績能讓家長放心、讓社會認可，張建國被學生們喜歡，一定還有別的原因。他和學生掰手腕，他給學生過生日，他為學生送牛奶，他帶學生跳“兔子舞”。

當校長的第二年，張建國甚至在學生們欲言又止想看世界杯的夜晚，帶大家坐進學校報告廳看球。那場比賽，阿根廷對沙特，較弱的亞洲球隊戰勝了世界杯冠軍，張建國覺得，能讓孩子們通過這一個小概率事件看到“永遠不放棄”的精氣神，在吶喊、助威聲中被不放棄的精神感染和激勵，這也是教育的力量。

△學生們為張建國準備的班主任節禮物

今天的晉城一中校園里，“無體育，不一中”的海報與“目標高校”“勵志橫幅”并排貼滿教學樓，足球場邊是新設的乒乓球桌和羽毛球網。還是那身運動服的張建國，說起來底氣十足：“現在的家長對我們一中體育文化的認同感非常強，覺得體育老師能夠干好班主任工作，體育老師能夠帶好學校。”

2003年9月1日，第一天當班主任的張建國沒能說完準備好的自我介紹。

他沒有放棄。后來的二十多年里，那些話，他用另一種方式，說了一遍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