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陳芋汐。

“她熬過了發育關。”

7月31日，在剛剛結束的巴黎奧運會跳水女子雙人十米臺決賽上，陳芋汐與全紅嬋騰空而起，水花消失，沒有懸念地奪得金牌。中國隊也實現了該項目七連冠。

7月22日，距離巴黎奧運會開幕還有4天，《環球人物》記者來到了上海游泳館跳水池。這里是跳水世界冠軍陳芋汐啟蒙的地方。

陳芋汐的啟蒙教練金曉峰對《環球人物》記者感慨道：“直到現在，陳芋汐是我教過最特別的孩子。”

她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陳芋汐時的場景：“一丁點大的小囡，小名叫樂樂，已經會做倒立、翻滾等動作，靈巧極了。”更重要的是，小小年紀，已經能聽懂大人的指令，還能按照指令完成動作。

金曉峰和時任上海跳水隊領隊的史美琴達成共識：“這是個難得一遇的優秀‘苗苗’。”

后來的故事證明，金曉峰的眼光確實“毒辣”。

出生于2005年的陳芋汐被網友稱為“厲害的‘小孩姐’”。她未滿19歲，已經拿下世錦賽女子單人10米跳臺項目三連冠。

在被問及巴黎奧運會的目標時，陳芋汐說：“沒有變，永遠都是最高領獎臺。”

·2019年，金曉峰（左）與參加世錦賽選拔賽的陳芋汐合影。（受訪者供圖）‍

教毛巾跳水

陳芋汐小時候體質弱，感冒發燒是常事。父母讓她練體育，初衷可不是要培養世界冠軍，而是想讓她增強體質。

冬天天氣涼，陳芋汐下水后容易生病，狀態不好的時候，她會跟金曉峰柔柔糯糯地開口：“金教練，我今天有點不舒服。”金曉峰想，“這小囡想偷個懶”。

金曉峰還是讓陳芋汐堅持訓練，沒想到她第二天就燒到40攝氏度。“后來發現，樂樂跟我說不舒服時，其實已經竭盡全力了。”因此，生病的日子里，陳芋汐的訓練就需要控制量和時長。

但陳芋汐的天賦就在于，盡管身體生病了練得少，卻能練得精、練得好。

在金曉峰身邊訓練近6年后，2017年，陳芋汐進入上海隊試訓。不到12歲的陳芋汐第一次嘗試206C（向后翻騰三周）動作。

·2017年，陳芋汐在上海隊試訓期間練習206C。（視頻截圖）

站上5米跳臺，轉身、跳躍、翻騰，一切正常。突然，身體在翻騰三周時沒有及時打開，本應垂直入水的動作變成了面朝天花板平躺“砸”水。泳池里“砰”的一聲，濺起巨大的水花，動作失敗了。

金曉峰說，要做好這個動作不容易。5米高的跳臺，再加上水深，大約有4層樓那么高。動作的要求是：站上跳臺，轉身背對水面，往下跳的同時在空中翻騰三周。

這個動作連敗兩次，陳芋汐的眼神卻變得堅定了，她對教練說，“我看到希望了”。在金曉峰看來，陳芋汐不像很多小朋友站在跳臺上只顧著“啪”地一下跳下去，“她在騰空時，會用腦子找感覺”。

·在上海隊試訓期間的陳芋汐。（視頻截圖）

要怎么找到空中的感覺呢？

由于自己的訓練量有限，陳芋汐想出一個游戲：教毛巾跳水。金曉峰常常看見陳芋汐蹲在泳池邊上，假設毛巾就是自己，裹起來丟進水里，嘴里念叨著：“你要這樣跳，你呢，要這樣跳！”

對此，金曉峰是肯定的：“這種在空中判斷何時打開、何時定位的感知能力，教練只能引導而不能決定，要靠運動員極佳的悟性去體會。她玩毛巾，就是指導自己：在哪個位置定位，在哪個位置打開，在哪個位置微調。她是自己的‘高級教練’。”

·金曉峰（左）與陳芋汐。（受訪者供圖）

兩個月后，陳芋汐再次站上跳臺，縱身一躍，已經是一個成熟漂亮的206C動作。從泳池中露出頭來，她羞澀的笑容中透出自信。

兩年后，加入中國跳水隊僅4個月的陳芋汐首次參加世錦賽，就獲得女子單人10米跳臺冠軍。第四跳，她做的是比206C更難的207C（向后翻騰三周半抱膝）動作，難度系數3.3，很多跳水運動員完成不好。而陳芋汐做得行云流水，空中翻騰極為漂亮，解說員當即直呼：“還不見10分嗎？”

這個動作，陳芋汐從初學到第一次上臺比賽，只練了50次，就成了她的“絕活”。有人評價：陳芋汐天生向后翻騰的感覺很好。

世錦賽一戰成名，陳芋汐被視作“跳水新星”，成為東京奧運周期的重點培養對象。有人問陳芋汐：“有沒有渴望過奧運會？”陳芋汐回答：“渴望，做夢都在想。”

“實現我的夢想”

陳芋汐的渴望由來已久。

2008年北京奧運會舉辦時，3歲的陳芋汐跟著爸爸媽媽一起看直播，她想象自己和電視里的哥哥姐姐一樣站上領獎臺。她還拍了一組藝術照，照片上的她穿著粉色訓練服，做著“豎劈一字馬”，旁邊寫著：2020年，實現我的夢想。

·陳芋汐的童年照。（圖源網絡）

看著東京奧運會一天天進入倒計時，陳芋汐的夢想似乎就要實現了。然而，在倒計時天數已經是兩位數時，她得到了東京奧運會延期的消息。倒計時再次變成400多天，此前的選拔賽成績也不作數了，陳芋汐的心頭涌起一陣失落。

陳芋汐當時14歲了，即將迎來身體發育的難關，延期讓一切充滿不確定性。不過，她還是鼓勵自己：“陳芋汐，加油哦，你離自己的夢想就差最后一步了。”

·2015年，陳芋汐在學校拍攝的紀錄片中出鏡。（視頻截圖）

這“最后一步”，走得實在艱難。

延期的一年里，陳芋汐的身高足足長了10厘米。金曉峰把手舉到與耳朵下緣齊平的地方：“2018年全國賽之后她回上海，還只到我這個位置。”到了2020年回來：“我一看，哎呀！比我還高一點了，有一米六了！”

女孩子們向往高挑的身材，但陳芋汐希望自己能矮一點。因為對于跳水運動員而言，身高增長意味著在空中翻騰時的半徑變長，速度變慢，完成動作的難度加大了。

·訓練時的陳芋汐。（圖源網絡）

2020年4月，在2020年中國跳水冠軍達標賽第二站，陳芋汐位列女子10米跳臺第四名。有種聲音開始出現：陳芋汐不一定能拿到東京奧運會的入場券。

2020年6月，陳芋汐在接受采訪時有些焦慮、有些沉重地預判，東京奧運會“可能有年紀小的運動員上來”。

果然，2020年10月，石家莊，全國跳水冠軍賽暨東京奧運會、世界杯選拔賽上，13歲的全紅嬋橫空出世，以437.75分強勢奪冠。陳芋汐則以403.00分獲得銅牌。

·2020年10月，全國跳水冠軍賽暨東京奧運會、世界杯選拔賽，陳芋汐獲得銅牌。

那一刻，輸的失落轉化為追的動力。陳芋汐堅定地說：“我有緊迫感，因為我不想輸。”

女子跳臺運動員的體重控制精確到以克為單位。為了控制體重，陳芋汐一天上六七次秤。每次回家，母親董春華會燒上一大桌她愛吃的菜。但董春華說，為了保持體形，女兒“每次只吃幾口蔬菜就不動筷子了”。

在那段艱難的日子里，陳芋汐嘴邊掛著一句口頭禪，“鐵杵磨成針”。那個曾經在狀態不好時也會“搗糨糊”的小囡變了，她開始主動給自己增加訓練量。

金曉峰記得，陳芋汐說過這樣一番話：一定要練的，不練肯定是不行的。我有傷病我得克服，別人能練5次，我不能只練1次或者3次，我也能練5次。

·陳芋汐在參加2020年全國跳水冠軍賽時身上貼著貼布。（視頻截圖）

看到陳芋汐身上貼著大大小小好幾塊貼布，金曉峰忍不住地心疼，甚至有些自責：“我就想，我也有不足的地方，樂樂小時候練多了會生病，我就有點心軟，導致當時對她核心力量的練習不夠。”

2021年1月，在東京奧運會、世界杯選拔賽第二站比賽中，第四輪還落后于張家齊的陳芋汐，憑借最后一跳的精彩表現，以總分436.95分逆轉奪冠。賽后，陳芋汐說：“大概有大半年沒有這么好的狀態了。”

·2021年1月，東京奧運會、世界杯選拔賽第二站比賽中，陳芋汐以總分436.95分逆轉奪冠。

經過幾站選拔，陳芋汐不僅入選了東京奧運會陣容，還身兼女子單人10米跳臺和女子雙人10米跳臺兩個項目。

2021年7月，站到東京奧運會的跳臺上，聽到裁判員吹響起跳的哨聲，陳芋汐向搭檔張家齊發出口號：“走——轉——一、二！”

漂亮的入水，她們獲得女子雙人10米跳臺冠軍。

·東京奧運會，陳芋汐（右）與張家齊在女雙10米臺項目奪得金牌。

而在女子單人10米跳臺項目，陳芋汐不敵在第二、第四、第五跳中收獲三個滿分的全紅嬋，摘得銀牌。賽后，陳芋汐哭了一場。她說，這并非出于失去單人項目金牌的遺憾，“而是對自己備戰以來付出的釋放”。

東京奧運會，15歲的陳芋汐收獲一金一銀兩枚獎牌。她終于長成了3歲的陳芋汐夢想成為的樣子。

·陳芋汐在東京奧運會比賽后發博。‍‍‍‍‍‍‍‍‍‍‍‍

“瑜”與“亮”

從2022年4月開始，陳芋汐與全紅嬋組成新的女子雙人10米跳臺組合。在對手之外，她們有了一層全新的關系：搭檔。兩人用“復制、粘貼”式的默契動作，包攬各大賽事的冠軍，讓女子雙人10米跳臺的金牌再未旁落。

·陳芋汐與全紅嬋參加福岡世錦賽女子雙人10米跳臺跳水比賽時的畫面。

·陳芋汐（左）與全紅嬋奪得福岡世錦賽女子雙人10米跳臺跳水項目金牌。

而當這對搭檔單人出戰、各自站上10米跳臺時，比賽結果就變得充滿懸念了。

2023年7月19日，福岡世錦賽女子單人10米跳臺的決賽看臺上座無虛席，冠軍的爭奪就集中在全紅嬋、陳芋汐身上。

此前，兩人已經有過7次大賽中的交鋒，全紅嬋取得3次勝利，陳芋汐則贏下4次。

看單場分數，全紅嬋拿過466.20的高分，而陳芋汐對陣全紅嬋時的最高分為438.90。看單個動作，全紅嬋多次在207C動作上出現失誤，而這個動作恰恰是陳芋汐的拿手絕活——2022年布達佩斯世錦賽上，全紅嬋正是第三跳在207C上出現失誤，陳芋汐雖然前兩跳得分不及全紅嬋，但最終以0.30分的微弱優勢奪金，衛冕世錦賽冠軍。

·陳芋汐在布達佩斯世錦賽奪冠后的留影。

在福岡，陳芋汐、全紅嬋再次奉獻了一場高水平的競爭。

比賽開始前，陳芋汐并不被看好，她的感冒一直沒好，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，預賽和半決賽的成績也是第二名。

令人意外的是，一站上決賽的跳臺，陳芋汐就勢不可擋。前三跳一路領先17.10分。第四跳是關鍵的207C動作，率先出場的陳芋汐發揮穩定，得到97.35分；沒想到，全紅嬋這一次在自己的弱項上表現十分驚艷，不僅沒出錯，還憑借“水花消失術”拿到了99.00分，分差縮小了。最后一跳，陳芋汐頂住壓力，拿下88.00分，全紅嬋則得到91.20分。

看到成績的那一刻，陳芋汐忍不住眼眶濕潤，她用457.85分的成績創造了職業生涯的新高分，也創造了世錦賽該項目三連冠的歷史。

·福岡世錦賽，陳芋汐實現女單10米臺項目三連冠。

在被稱為“夢之隊”的中國跳水隊，從不缺少“瑜亮之爭”。“瑜”與“亮”們在激烈競爭與默契合作中共同實現自我突破，詮釋了“競爭”這個詞的真正意義，也留下攜手并進的佳話。

陳芋汐不止一次感謝全紅嬋的出現帶給她進步的動力。“我都把自己‘卷’成450多分了，我以前怎么敢想。如果沒有小紅的出現，我現在可能都跳回390分了。”

走下10米跳臺，褪去冠軍的光環，陳芋汐與全紅嬋就成了“樂樂”與“小紅”。

小紅評價樂樂：她挺內向的，不怎么愛講話。

樂樂評價小紅：她話不少，小嘴十分能講。

不過有時候，她們的“人設”又互換了。比如，2023年，杭州亞運會的雙人項目結束后，全紅嬋看到媒體區人頭攢動，下意識地就打算貼墻“逃跑”。每到這個時候，就是比小紅大兩歲的、內向的樂樂勇敢擋在前面，接住小紅求助的眼神，接過媒體遞來的話筒。

這樣微小又溫暖的互動，還有很多。

·2023年亞運會，女子單人10米跳臺跳水決賽后，全紅嬋第一時間過來安慰陳芋汐。（視頻截圖）

也是在杭州亞運會，單人項目結束后，陳芋汐忍不住落淚，背著小烏龜玩偶的全紅嬋陪著陳芋汐一起蹲下來，輕輕拍著陳芋汐的背。還有，在金牌運動員賽后訪談的直播間里，工作人員遞給全紅嬋一個靠墊，全紅嬋下意識地就塞給陳芋汐：“你腰疼。”

在一次采訪中，兩人被問及“單人項目和雙人項目哪個壓力大”時，她們給出了不同的答案。

全紅嬋說，單人跳壓力更大，因為雙人跳臺身邊有陳芋汐，她會比較安心。陳芋汐說，雙人跳壓力更大，因為雙人跳只有她們一組，她必須保證不能出錯，才能為中國隊獲得這枚金牌，而單人還有全紅嬋在，她會更放心。

·法國當地時間7月24日，陳芋汐（右）與全紅嬋在抵達巴黎4小時后即開始訓練。（圖源：中國體育圖片）

在采訪的最后，金曉峰向《環球人物》記者透露，陳芋汐現在的狀態不錯。從專業的角度看，“她的身高、體重都非常穩定，不僅熬過了發育關，心智也比以往更加成熟”。

根據賽程安排，北京時間8月6日21:00，巴黎奧運會女子單人10米跳臺跳水決賽開賽。我們期待，“瑜”與“亮”的第十六次交鋒。

本文為節選

全文刊載于2024年第15期

《環球人物》雜志

總第522期

監  制： 呂   鴻

編   審：許陳靜 

（雜志原標題為《陳芋汐，“小孩姐”騰空而起》，文章未經授權不得轉載，轉載請加微信“HQRW2H”了解細則。歡迎大家投稿和提供新聞線索，可發至郵箱tougao@hqrw.com.cn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