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年前他從生化博士轉(zhuǎn)行做喜劇演員，曾受邀在白宮記者年會上表演，近日以選手身份參加《脫口秀大會》。
|作者：陳嶸偉 黃先懿
《脫口秀大會》第四季淘汰賽上，黃西出場，全場觀眾、選手、領(lǐng)笑員紛紛起立鼓掌，人群中發(fā)出不可置信的感嘆“是真的嗎？”“他是我的偶像！”
表演中，黃西調(diào)侃邀請他上訪談節(jié)目的楊瀾、以編劇身份給他節(jié)目供稿卻被拒絕的李誕，也把自己這些年的起起伏伏寫進段子：“如果不是我當年把脫口秀引到中國，就不會有《脫口秀大會》，我今天也就沒有這個機會來參加海選。”開講兩分鐘，4位領(lǐng)笑員全部拍燈。
入行19年，這位中國脫口秀界當之無愧的“元老”，突然出現(xiàn)在新人云集的舞臺上，不少觀眾甚至參賽選手紛紛表示“萬萬沒想到”。頂著“第一個在白宮記者年會上表演脫口秀的亞洲人”“第一個躋身美國主流喜劇界的華人”等諸多光環(huán)回國，這些年黃西見證了中國脫口秀從起步到飛躍的巨變，也經(jīng)歷了頭頂光環(huán)的消散，但他對脫口秀的熱愛日益深厚。
被仰視的驚喜選手
“剛剛看了這么多年輕演員的表演，我壓力非常大，有一種長江后浪推前浪的感覺，你們都太優(yōu)秀了。但是我就想問你們一件事，你們?nèi)グ讓m演出過嗎？”這個“凡爾賽”段子，是黃西在《脫口秀大會》第四季舞臺上丟出的第一個包袱，成功為他贏得了大片笑聲。
那場于白宮進行的演出發(fā)生在2010年3月的美國記者年會上，黃西作為唯一受邀的脫口秀演員，在美國副總統(tǒng)、國會議員、美國最高法院法官以及眾多美國著名記者面前，進行了一段15分鐘的脫口秀表演，轟動全美。時任美國副總統(tǒng)拜登在會后對他說：“黃西，你將來成了大名人后，如果你的傭人告訴你喬·拜登在門口等你呢，請千萬不要問Who？”
年會結(jié)束后，他在白宮表演的視頻很快席卷華人圈，并遠渡重洋，登上中國各大視頻網(wǎng)站的熱榜，成為許多國人對脫口秀的啟蒙。黃西自己也未料到，他的脫口秀表演竟能在國內(nèi)收獲如此熱烈的反響。
2011年，黃西的自傳《黃瓜的黃，西瓜的西》在中國出版，他的“草根”過往為更多人知曉：出生于吉林白山的一個普通家庭，上世紀90年代赴美攻讀生物化學博士，32歲從零開始接觸脫口秀，利用業(yè)余時間在酒吧練習，花了8年時間登上美國主流喜劇節(jié)目《大衛(wèi)·萊特曼秀》《艾倫秀》的舞臺，而后受邀到白宮表演，一戰(zhàn)成名，成為一名全職脫口秀演員。黃西的經(jīng)歷，如同一粒投入水面的石子，率先激起了中國脫口秀的漣漪。
不止一位脫口秀演員表示，自己走上這條道路是受到黃西的影響。“如果沒有黃西，很多人會缺乏勇氣。”曾經(jīng)懷著“朝圣”心情參加黃西新書簽售會的脫口秀演員程璐說，黃西于中國脫口秀而言，是“一個有著勵志意義與復制可能的模板人物”。楊蒙恩更直呼黃西是“脫口秀演員的理想人生”，被稱為“脫口秀天花板”的周奇墨也連忙將“OG（元老）”稱號拱手相讓。正因如此，當黃西在《脫口秀大會》中調(diào)侃自己是“脫口秀在天之靈”時，臺下一片歡呼與掌聲。
·2021年，黃西參加《脫口秀大會》第四季。
這次以選手身份參加《脫口秀大會》的錄制，黃西的本意是“和年輕同行切磋切磋”。“我以為就是作為驚喜選手講一下就完事了。”自2013年回國發(fā)展以來，黃西大多數(shù)時間都在北京，參加《脫口秀大會》對他來說，是一次難得的、能與全國各地年輕同行交流的機會。
回國這些年，黃西切身經(jīng)歷了中國脫口秀的飛速發(fā)展，與美國“打法”的不同也日益明晰：“中國是團隊作戰(zhàn)、集體創(chuàng)作，能夠很迅速地產(chǎn)出好多東西來，在美國可能得8年到10年能做到的事，在國內(nèi)有可能6個月就干出來了，機會特別多，大家都覺得在一個特別大的、前所未有的浪潮里。”
·2009年，黃西參加美國電視節(jié)目《艾倫秀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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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西去哪了
黃西在段子里講，2013年回國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比脫口秀還火。事實的確如此。彼時，黃西已是美國喜劇界紅人，楊瀾、魯豫接連邀請他做了專訪。而當時脫口秀在中國尚處于起步階段，線下脫口秀俱樂部僅在南方城市有零星幾個，北京的脫口秀演出剛剛在極少數(shù)酒吧和俱樂部冒頭。
有當年在北京看過脫口秀演出的觀眾回憶，有黃西的場次，他大多都是壓軸。現(xiàn)場為數(shù)不多的觀眾包括演員，對其他人的表演大都意興闌珊，唯獨看到黃西上臺之后，都會報以歡呼、掌聲和歡笑。
·黃西的表情和肢體語言。
近幾年《吐槽大會》《脫口秀大會》風生水起，造就一批脫口秀明星，線下脫口秀俱樂部也如雨后春筍在全國各地紛紛成立。有人說，中國脫口秀的黃金時代到了。然而，將脫口秀引入中國觀眾視野的黃西，卻與這股熱潮背道而馳，漸漸遠離了大眾話題中心。偶有人問，黃西去哪兒了？
回國后，黃西接下央視拋來的橄欖枝，成為財經(jīng)頻道《是真的嗎》節(jié)目主持人。“不管你走到哪兒，有臺電視就能看央視的節(jié)目。”黃西坦言，加入《是真的嗎》原因之一，是央視強大的影響力，他想借此讓更多人看到脫口秀。
黃西回憶，最開始在國內(nèi)講脫口秀的時候，在上海連續(xù)4場，底下觀眾清一色都是大學生、白領(lǐng)。到2015年之后，觀眾群年齡跨度、職業(yè)類型的壁壘才慢慢不見了。在他看來，其中就有這檔節(jié)目潛移默化的影響。“那會兒很多人看《是真的嗎》，老人看，小孩兒也看，觀眾對脫口秀的接受程度也大多了。”
在這檔生活科學類互動求證節(jié)目中，每期兩分鐘的開場秀是黃西的脫口秀表演時間，其余節(jié)目內(nèi)容則由真相視頻調(diào)查、現(xiàn)場真假實驗、嘉賓猜真假游戲環(huán)節(jié)等構(gòu)成。這是當時中國僅有的兩檔有脫口秀舞臺的電視節(jié)目之一，另一個是王自健主持的《今晚80后脫口秀》。而后者的導演正是后來拉李誕入伙、創(chuàng)辦笑果文化的葉烽。
2017年，笑果文化和騰訊視頻聯(lián)手打造的《脫口秀大會》第一季上線，成為中國脫口秀熱潮的第一波推力。而如今鮮少有人記得，同年還有一檔由黃西擔任評委的《CSM中國職業(yè)脫口秀大賽》曾在愛奇藝播出。殺入節(jié)目20強的選手里，有如今的脫口秀OG周奇墨、人氣脫口秀演員皮球。“那會兒點擊量也是破億的，很遺憾沒有再做第二季、第三季。”談起這檔節(jié)目，黃西有些感慨，“其實《脫口秀大會》也是到第三季才真正火起來。”
除了電視、網(wǎng)絡(luò)綜藝，黃西還創(chuàng)辦了脫口秀俱樂部“笑坊”，組織線下演出、培訓新人，《脫口秀大會》熱門選手Rock就是從笑坊培訓班里走出來的。2014年到2019年，黃西還花了不少力氣去做融入脫口秀元素的情景喜劇，可惜由于投資、市場等因素，一直未能如愿。這次參加《脫口秀大會》第四季在段子里講到，投資方將資金撤出，改投區(qū)塊鏈的橋段，就出自這段經(jīng)歷。
然而，黃西最享受的還是線下演出。每年舉辦巡演，他不僅琢磨段子，也琢磨觀眾：天津觀眾喜歡接話，北京觀眾對callback（扣題）反應(yīng)最好??“舞臺上，當我抖出包袱，臺下一片笑聲，感覺特別好。”黃西說，“真正好的脫口秀演員必須堅持線下演出，綜藝節(jié)目里那些可樂的段子，都是在線下演出中磨出來的。”
·黃西在線下演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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認命與沉迷
《脫口秀大會》第四季總導演譚曉虹認為，脫口秀就是“好笑地講你的故事”。不同于需要師傅領(lǐng)進門的相聲，脫口秀似乎完全沒有門檻，妙趣橫生的段子往往源于表演者的生活積累。李誕也多次在節(jié)目中強調(diào)自己的觀點：“每個人都能做5分鐘脫口秀演員。”
而黃西則認為，說脫口秀容易，但成為一名職業(yè)脫口秀演員，卻要經(jīng)受重重考驗。他曾在其自傳中寫道：“在美國，脫口秀演員一般需要15年時間才能夠一夜成名，同時，也可能要花15年時間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適合說脫口秀。”
成名之前，黃西也經(jīng)歷了很長一段寂寂無名的時光。在2007年兒子出生后，他甚至一度遠離舞臺。這中間，黃西面臨過身邊朋友的不理解、演出屢屢碰壁的現(xiàn)實，還有險遇車禍、遭受歧視等一系列“雪上加霜”。
這些痛苦與磨難大多成為他編寫段子的素材，在之后的脫口秀表演中被風輕云淡地講出，成為逗笑觀眾的引子。再痛苦的事、再不堪的經(jīng)歷，也可以用喜劇的方式講出來，這就是脫口秀的力量。
在他看來，對一名職業(yè)脫口秀演員而言，最重要的是“認命與著迷”。“你得承受得住這種可能性——你可能講到20年的時候還默默無聞，在小俱樂部里面講。但是你得覺得這是我應(yīng)該做的事，你得真正愛這個東西，離了它我活不了，而不是因為有回饋才熱愛。不管好壞，我這輩子走這條路了，得有這個勁兒才能真正把脫口秀做好。”
在美國做脫口秀演員時，黃西總是備著兩本筆記本，一本小巧的隨身攜帶，一本放在床頭，以便隨時寫下靈感，然后對著鏡子或者錄像機練習。“不能說每天每分鐘都沉迷在脫口秀里，但是你確實得有那么幾年吃飯、睡覺想的都是脫口秀段子，沒有經(jīng)歷過那個階段的話，你是不可能做好脫口秀的。”那些逗得無數(shù)觀眾捧腹大笑的段子，都是在這些日日夜夜的苦思冥想和重復練習中形成的。
成名十余年，時至今日，黃西仍然保持著這種創(chuàng)作習慣，有時間就會寫段子。只是如今手機替代了筆記本，靈感閃現(xiàn)，就隨時從口袋里掏出來記錄，一年能攢40分鐘到一個小時的表演內(nèi)容。寫好后就拿到線下演出中嘗試、練習，每周三四次，循環(huán)往復，鮮少間斷。
·2020年，黃西在廈門演出。
黃西從小是一個內(nèi)向而又敏銳的人，總想取悅他人，所以經(jīng)常將自己的感受深埋心底。他曾聽從朋友建議，用寫日記的方式來自我排遣，但收效甚微，直到遇見脫口秀。
“因為我沒勇氣面對面跟朋友聊這些事，只能去脫口秀舞臺講出來。”脫口秀為他提供了一個“氣口”，“講脫口秀的時候，我感覺雖然還是在過自己的生活，但是又可以和生活保持一定距離，這是挺好的一件事。”黃西說，脫口秀已經(jīng)成為他自我療愈的一種方式。
黃西希望，72歲時能在舞臺上說“我從事脫口秀已經(jīng)有40年了”。“在那個年紀還能表演的話，說明就是滿腔熱情，而且實現(xiàn)了自己的理想。一輩子在做自己喜歡的事，我覺得這幾乎是一個完美人生吧。”
